所謂「行百步,半九十」,台灣的交響樂團雖然從日據時代就打下基礎,但是真正提昇到專業水準,卻是最近十幾年的事。現在台灣樂界看待本土樂團,總算能從過往的社教公益團體,提升到有信心與世界等量齊觀。在這摸索琢磨的過程當中,國家交響樂團(NSO)無疑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國家交響樂團前身是「聯合實驗樂團」(成立於1986年),這個名字本身一語道盡NSO既豐富、又曲折的來時路。該團成立前,台灣的常設樂團都在政府扶助下「理所當然」的存在。團名為「實驗」,意謂「理所不當然」,對於探尋如何經營真正能在台灣生根立足的指標樂團,NSO同時就藝術和行政層面,展開不可知的冒險之旅。

「聯合」是另一個微妙之處;NSO最初是教育部整合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原藝術學院)、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原國立藝專) 等三校實驗樂團,合併為「聯合」樂團。誠然,這三校在台灣是藝術教育體系三大山頭,有不同的傳統和師承,亦有互相較勁的意味。三團聯合成一團,除了代表它全面網羅了台灣菁英人才,卻也預示了它成長之路暗潮衝激、風起雲湧。

這個拔尖兒「明星隊」出身的團隊,趁著九○年初台灣藝文風氣抬頭的榮景,發揮前所未有的魅力。許多團員由於技藝和形象突出,被民間發掘為明星,在演藝與唱片市場兩得意。例如頗具知名度的長笛家賴英里、小號家葉樹涵、雙簧管家蔡興國、豎琴家解瑄、單簧管家黃貞華…等,都是早期出身聯管的明星。同時,NSO團員也活躍於組織各種演奏團隊,例如前樂團首席朱貴珠率領的「丹楓樂集」、管樂手組成的「愛樂木管五重奏」、「閃亮五重奏」、「葉樹涵銅管五重奏」…等,在樂壇形成一股影響勢力。弦樂向來是樂團強項,也是臥虎藏龍之地,除現任首席吳庭毓和李宜錦之外,歷任首席和團員不乏以獨奏或指揮身份活躍者,例如黃維明、宗緒嫻、梁建楓、林暉鈞、鄧皓敦…等。菁英形象、明星氣質、才華洋溢帶點桀驁難馴,是國家交響樂團成員的特質。

據筆者觀察,「實驗」兩字雖然古怪,但確實帶給樂迷相當高的期待與新鮮感。成立不久,配合兩廳院落成,締造許多歷史性的豐功偉業。比如首度進駐國家音樂廳測試演出、與兩廳院合作推出多項首創節目,先後與多明哥、帕華洛帝、卡瑞拉斯合作重量級節目,屢屢帶來高潮。然而,「實驗」是樂團揮之不去的歷史宿命,「八年一改名」的過程,反映出台灣樂團尋找定位的艱辛。

「聯管」象徵摸索、磨合與嚐試階段,此時期的靈魂人物是常任指揮法籍的艾科卡、瑞士籍的史奈德,這也是台灣樂團首度委聘外國音樂家任職。雖然日後對樂團影響最深的還是幾位傑出的華人指揮家,但不可否認確實是在兩位外籍指揮家調教之下,奠定NSO的穩固基礎。團務方面則由師大校長兼任團長,轉型為音樂總監制。唯首兩任音樂總監仍由師大教授許常惠、張大勝出任,制度還是顯得不夠開放專業。在銳意精進與尋求改革的過程中,未免遭遇挫折與爭議。

接著是妾身不明的「國家音樂廳交響樂團」階段,樂團體制持續轉型,但無法被明快處置,說明政府對樂團的經營、在社會扮演的角色與使命,有多面向的考量,不像威權時代那麼單純。在多變不安的氣氛中,樂團悄悄進行專業化的寧靜革命,音樂總監由資深華裔指揮家林望傑出任,而呂紹嘉、簡文彬、林克昌等華人指揮家開始活躍,加上樂團本土樂手占絕對比例,使NSO在國際化的路上,隱然保有相當本土風。2001年本土出身的青年指揮家簡文彬繼任音樂總監,這個大膽而破天荒的抉擇,是由樂團體制自主化、愛樂大眾良性互動所促成。這不是出乎民粹,而是出乎自信。總監年紀變輕,反而讓人覺得樂團長大了;總監人選從外地轉為在地,反而讓人覺得愛樂大眾成熟了。

2002年「國家交響樂團」掛牌,NSO地位終於得到定論,簡文彬在這個關鍵階段的表現,標註一個不可磨滅的歷史成就。簡文彬不僅是個傑出的藝術家,同時也得是個合縱連橫的策略家,他以樂壇新秀的身份,干冒部份保守人士的質疑與批評,帶領樂團進行一個又一個冒險計畫。在藝術領域開疆拓土的速度,不輸當年東征西討的成吉思汗。他的行事帶點初生之犢的霸氣,但成績又讓人不得不額手肯定。

簡文彬懂西方音樂,更懂得台灣特殊的文化與風土,排除外國指揮的疏離感和水土不服。他善用資源提昇樂團素質,一邊適應日新月異的現代社會,遊走於保守和創新的分際。簡文彬大手筆企劃,先後推出貝多芬、馬勒、蕭斯塔可維奇、理察史特勞斯等「發現系列」,更以「歌劇系列」結合本地劇場菁英,展演許多台灣首演歌劇。除此之外,NSO也積極規畫新作發表、跨界合作,配合文宣、講座、專刊等相關活動,使NSO成為大眾參與的活動與議題,成為本地藝術愛好者的集體記憶。

簡文彬之後,經過短暫總監出缺的空檔,另一位台灣出身的樂壇才子呂紹嘉繼任音樂總監。呂紹嘉與簡文彬並稱台灣樂壇兩大巨星,但特性完全不同。前者輩份稍長,是深思熟慮的思想家,後者則是年輕、風流瀟灑的才子。呂紹嘉因囊括三項世界知名指揮大賽首獎:1988年法國貝桑松國際指揮大賽,1991年義大利佩卓地國際指揮大賽,1994荷蘭孔德拉辛國際指揮大賽,而被稱為指揮界「三冠王」。其音樂華美而充滿令人敬畏的嚴整,所有音符似乎都經過精心準備,音樂被精準而有效的鋪陳出來,又有著自然生動的即興。呂紹嘉具備傑出指揮家應具有的「美德」,堂堂大度的台風,優美、細膩而訊息豐富的手勢,不但帶給樂團明晰的提示,也讓現場觀眾有賞心悅目的賞經驗。

九○年代起,呂紹嘉一直是台灣樂團爭邀的夢幻人選,但十多年來一直悠遊於德國樂壇,直到2010年才因緣俱足,水到渠成,同意擔任NSO總監。至此,台灣不但擁有一個規模與經驗均屬上乘的樂團,而且成員有極高的本地純粹度,代表台灣「發聲」,更有無可置疑的說服力。

二十多年來,NSO曾經有許多令人心蕩神馳的精采場景,也偶有讓人搖頭嘆息的時刻,但整體回首,卻不得不為NSO所有參與者所集結的豐富成果報以讚嘆。我無法細數每個指揮家和獨奏家,究竟帶給樂團何種互動與積累,但是NSO的音樂從粗胚到現在的細膩成熟,確實顯示歷經長時間藝術鑄煉。後簡文彬時代,樂團冠上面對國際的新名稱「台灣愛樂」,代表NSO一個破繭而出的新階段,某方面看,顯出更大的自信與企圖心。

樂團像是一把名琴,愈演音色愈醇。但樂團和樂器最大的不同點,在於它畢竟是不斷新陳代謝的有機體。一個新團有機會崛起、一個老團也可能一夕崩毀。所以雖然NSO只剛跨越二十年成年禮,但已經具備和世界大團平起競爭的條件。就西方音樂而言,台灣過去是個追隨者,但未來則未必。不管是新作品發表或是對既有作品的詮釋,NSO都逐漸找到自己的詮釋觀點。NSO如何成為一地音樂文化的代言者,如何發展自己的特性與風格,有待主事者更高的遠見與智慧。所以繼任的藝術和行政領導人,任重而道遠。我們將樂見新的NSO站起來,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