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SO的歌劇製作研究

英國金融時報亞洲特派員 留聲機雜誌特約作家
Ken Smith

 

要這樣形容一個交響樂團或許看似奇怪,但是近半年來我最常欣賞NSO的作品就是歌劇。一切都是從2006/07樂季開始,當時我從香港飛去台灣看半舞台式全本歌劇《尼貝龍指環》(The Ring of the Nilbelung)的最後一場《諸神的黃昏》(Götterdämmerung),《尼貝龍指環》是慶祝NSO 20週年,並且是音樂總監簡文彬卸任前的代表作。

我自從90年代晚期以來就沒有聽過NSO的演奏了,其實,整個簡文彬指揮的時期我都沒聽到,我簡直不敢相信這跟以前的NSO是同一個樂團,它跟我最近在亞洲其他地方聽到的華格納演奏也不同。要是閉上眼睛,我還一度以為我聽的是紐澤西交響樂團(New Jersey Symphony Orchestra)呢!

這可不是隨意的比較,我幾乎整個90年代都為紐澤西州紐渥克(Newark)一家報社定期寫稿,內容就是在比較紐澤西與15英里外的紐約市,兩地的藝術發展。偶爾我會在同一週聽到紐澤西交響樂團與紐約愛樂(New York Philharmonic)演奏相同的曲目。就大部分的客觀標準來看,紐約愛樂比紐澤西交響樂團更棒,不只是因為個別團員表現更好,更因為他們擁有更清楚的樂團整體意識。但是,大多數的時間我寧願待在紐澤西。紐約愛樂表面的技巧絕不讓人失望,但是常缺乏情感,然而紐澤西交響樂團的音樂家卻持續傳達他們對音樂的探索,而且在組織方面也相當具有決心。憑藉努力與堅定的意志力,紐澤西交響樂團攀升至美國首屈一指的地區樂團,紐澤西州對於自身樂團的驕傲在音樂廳裡外都可以清楚感受到。

但是NSO演奏華格納最讓我震驚的部份是聲音,均衡的絃樂表現加上管樂準確的傳達與音色,這樣的結合我幾乎都是在美國才聽的到,在亞洲很難找到。平衡是關鍵要素,NSO舞台中央處的配置讓歌手站在升高的平台上,置身於樂團之後,這樣的安排可說相當不理想,然而在整場的表演中樂團柔和校正其聲音力量,所以歌手完全沒有被樂團蓋過。至於表演的特色,這場演奏甚至沒有刻意要「定義自己」,或是複製任何顯著的模式。NSO悠遊自在地保持風格,不向「傳統」靠攏。簡而言之,那是首次欣賞華格納者所能遇到的最佳狀況。

我與NSO再一次的邂逅,又是截然不同的場景。我某次臨時起意,買了票去看新編京劇《快雪時晴》卻赫然發現NSO在樂池裡演奏,由國光劇團與NSO跨界合作的這齣戲需要一種完全不同的平衡,明確地說是西方樂曲與中國說唱舞台之間的平衡。這對簡文彬來說可是個棘手的問題,事實上,對所有受西方訓練的指揮家來說都是問題,因為京劇的打擊樂手習於帶領步調,為特定場景設定情感氣氛,他們才是實質上的指揮,所以傳統的打擊樂手根本懶得理會他人。但是多虧了NSO,戲劇的緊張感得以貫穿全場,雖然作曲者鍾耀光在樂曲某些部分的表現並不出色。

而我下一場在台北觀賞的演出是國立中正文化中心2008年度的旗艦計畫《福爾摩沙信簡-黑鬚馬偕》,這次的歌劇卻有著跟以前截然不同的問題。作曲家金希文很清楚如何跟樂團合作,他的詞句也能夠在英文與台語之間流暢切換。但是就音樂劇來說,《福爾摩沙信簡-黑鬚馬偕》跟大部分的歌劇作曲家的處女作一樣,都有相同的問題,主要是戲劇張力不足,故事的講述不夠流暢連貫。

事實上,正因為NSO與金希文的樂聲產生和諧一致的效果,所以才更強調了作品的問題。歌劇劇本是根據馬偕的生平改寫,故事充滿了這位西方傳教士與他在台灣經歷的原住民文化之間的文化衝突。金希文的音樂以精緻純熟的技巧往前推演,取材豐富的音樂元素融會貫通,揉合成一種融洽的聲音,但這卻是跟故事裏的衝突本質大相逕庭的。由NSO自信從容的演奏看來,金希文與NSO配合地天衣無縫,所以他們的演出只更加強調了音樂與劇本背道而馳之處。

我下一場參加的是2009牛春天首次舉辦的台灣國際藝術節,當時我特別要求要看大衛契斯基的兒童歌劇《鼠際大戰》,這似乎讓藝術節的行政人員覺得不明所以,確實,這並不是那種大企劃、大成本的豪華壯觀國際鉅作,但這正是我的原意。你要是想知道某家人真正的相處情況,躲在後門偷聽會比在前門張望來得有用。兒童節目不僅僅在美洲,連在亞洲也逐漸成為重點節目,而我很好奇想知道NSO是否認真看待,或只是做做樣子罷了。

同時,我也想看看樂團成員對於契斯基這位NSO首位駐團作曲家的反應如何。契斯基對於兒童以及整個台灣來說,他都是個怪才。這個葛萊美獎多次提名的爵士音樂家與高階錄音技術的領先者,即便在美國都是個怪才,他的獨特創意讓單單一首曲子也能展現出迥異的風格。他大無畏的活力與精湛的技藝讓他成為協奏曲獨奏家的首選,但是直到欣賞了《鼠際大戰》之後,我才了解他是如何創作戲劇的。

令人不意外的是,不管是音樂風格或是故事本身,這都是個非常美式的作品,講的是藍鼠與紅鼠族群之間的多元文化寓言故事,顯然是在911攻擊之後發想的作品。聲音的風格不走美聲唱法,而走戲劇路線,指揮張尹芳帶領十位NSO團員穿越重重的音樂風格挑戰、一路過關斬將。這十位音樂家戴著有老鼠耳朵的圓頂禮帽、身穿搞笑版的燕尾服,然後要從爵士到百老匯到史特拉汶斯基風格的半音,一路快速的轉換,但是戲劇主線又不能有落差。「起司」也許不是台灣傳統文化的一部分,但是那並不妨礙兒童〈所有觀眾中,兒童比大人的人數多很多〉理解劇中的重點。這場演出整體來說算是成功,但可是大受目標觀眾的好評。

不過,就NSO 2009年7月的《卡門》演出來說,我最記得的就是台上的兒童合唱團,他們相當朝氣蓬勃,但精確度不足,彷彿在台上跑完全場之後讓他們忘記了之前所有排練過的音樂似的。台上還有一匹馬,那應該是在台灣各地經過一番激烈的評選之後出現的俊美馬兒,牠健康的棕毛與舞台背景的大地色調相當吻合。那匹馬在台上展現出無懈可擊的紀律,吸引觀眾大多時候的注意力,甚至在他最後時還應邀謝幕。美國喜劇演員費爾茲(W.C Fields)曾經警告說絕對不要跟動物及小孩一起工作,他的這番話大概會讓台北那一週演出的成人演員,因為倍感嫉妒而心有戚戚焉吧!

考慮到《卡門》是NSO第一次演奏所有曲目的歌劇,而且其共同製作伙伴澳洲歌劇團也是首次嘗試這樣的合作方式,所以在成熟以前一定會遇到成長的痛苦,這是可以預期的,而一個讓人更關切的警訊則是台上的歌手與樂池的樂團兩者之間顯然缺乏默契。回到NSO指揮這齣歌劇的簡文彬發揮了敏銳度,展現出《卡門》作曲家比才的風格,帶領樂團演奏。對於一個主要在演奏交響樂曲的樂團來說,NSO對於音樂中的聲音特質有相當敏感的反應,有一點我該補充一下,這跟華格納偏交響樂的風格有顯著的不同。但是就實際的歌唱表現〈首場演出的歌手是由澳洲歌劇團的國際卡司擔綱〉來看,歌手與樂團在音高與節奏方面默契不佳,彷彿台上的歌手得拼命聽才能聽到樂團的演奏似的。

而且合唱團與負責大部份演出的主角之間也缺乏默契。台北愛樂合唱團是個很棒的交響合唱團,但是就戲劇的層面來說,它從未完全突破教堂合唱團的風格。我常常覺得叫那些軍人與香菸女工提倡禁菸會比叫他們捲菸來得自在。再者,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出自聽不到樂團的演奏,但是只要多給予他們戲劇方面的訓練,相信未來的演出一定會大大進步。

並不是說主角就沒有戲劇方面的問題,特別是當他們講台詞時更明顯,這次的製作把後來才加進比才總譜的宣敘調給避開了,我很讚賞他們終於原著,但是問題是當演員不唱歌而是在說話時,其戲劇張力就突然弱掉,好像每個人都趕著要快快講完故事裡無趣的部份,好趕快進行精彩的部份。這在歌劇院裡也會發生,當觀眾已經看了二十次的《卡門》時,這個缺點是可以容忍的,但是對於首次演出這個作品的樂團而言,這是相當可惜的,因為把故事講述給不熟悉的觀眾聽應是當務之急。

但是,所有的這些疑慮之所有會產生都是因為NSO涉足歌劇曲目之故,NSO不再只是跟其他交響樂團比較,而是跟定期演出的歌劇院相比擬。這段學習曲線很陡峭,許多其他的樂團根本不敢做如此大膽的嘗試,所以NSO的勇氣可嘉、值得鼓勵。就我個人的抽樣調查發現,他們已經嘗試過眾多歌劇類型,包括德國與法國的浪漫曲目以及美國與台灣的現代歌劇,就音樂層面來說,這已經超越很多歌劇院的能力了。

先把成長的痛苦撇開不談,NSO目前的歌劇路徑可以持續,而且也應該持續進行的理由有幾項,其中一項理由就是這展現了對西方音樂根源的理解。我們所知道的交響樂團是由歌劇樂池中衍生的,隨著時間過去,交響樂團終於演化成獨立的個體。NSO大量演奏歌劇曲目就顯示出他們完全了解這種概念,這在亞洲非常少見。

再者是比較務實的理由:台灣其他樂團不常演出西方歌劇,如此而已。這個理由就應該足夠讓一流的樂團為觀眾填補這份空缺。

最後,樂團本身也會獲得長期的好處。世界上某些最棒的樂團從不會失去與歌劇的連結。維也納愛樂(Vienna Phiharmonic)本來就是維也納國家歌劇院(Vienna State Opera)的伴奏樂團。紐約的大都會歌劇管絃樂團(Metropolitan Opera Orchestra)採用的則是相反的策略一他們建立了一個交響月系列,他們的想法是既然晚上都要在歌劇樂池演奏六個小時,那麼兩個小時的交響樂音樂會基本上就像在渡假一樣。

葛濟夫(Valery Gergiev)帶領的基洛夫管絃樂團(Kirov Orchestra)也是在聖彼得堡馬林斯基劇院(Mariinsky Theatre)演奏芭蕾與歌劇的招牌樂團,它位這樣的演出慣例做了最佳的詮釋。他有一次告訴我:「許多指揮家會演出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但是我們也演奏他的芭蕾跟歌劇,現在我問你,如果你只演奏他的交響曲,那麼你到底有多了解柴可夫斯基?」聽到葛濟夫在指揮交響曲時所呈現的戲劇張力之後,我完全理解了他話中的含意。